新闻媒体圈不能说的潜规则──《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书摘转载

2020-07-13 1W访问

八卦周刊娱乐女记者刘知君,因工作过度陷入昏睡,错过了同事林姵亭命丧酒店性爱毒趴前,最后传来的求救讯息。大家说,姵亭是用身体交换新闻、甚至金钱的虚荣妖女,但她不信。知君想赎罪,想追蹤真相。

同事、恩师、上司,有谁能帮她一把?谁又能够信任?而她自己的忏悔心与正义感,又掺着多少野心?大家都笑娱乐新闻难登大雅之堂。知君偏不死心,想挑战那条不可见的界线:新闻岂有高尚、低俗之分?

当她毅然起步,才发现赎罪之途竟是姵亭的旧路──假卖淫、真卧底。正义女神与落难天使,哪一个才是她的身分?她能否追寻到自己想要的真相?或者真相,不过是真与假的无解迷思?

 


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内容摘录 

楔子

身为一个娱乐记者,习惯躲在文字身后的刘知君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捲入风暴中心,受万千视线所监视,动辄得咎,一步一步越走越错,终至无法自拔。

所有事情的开端,抑或说是「祸端」,应回溯到许多个日子以前,那一个杀机暗伏的寒冬说起。

第一章

林姵亭死前最后一个往外发送的求救讯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刘知君的手机内。

那是一个年节过后的夜晚。

在八卦週刊担任娱乐记者的刘知君,硬生生扛了两期的封面题目之后,总算能够在午夜以前回家,并且好好睡超过五个小时。这并非能者多劳,纯粹是被趁机揩油,让其他人能轻鬆过年而已,但她并不在乎,反正举凡大小节日,只要打着团圆的名号,她都非常反感。

这天晚上,她踩着虚浮的步伐,走过台北雨后潮湿昏暗的小巷,再举步维艰地踏上狭窄逼仄的老公寓楼梯,一路直上顶楼加盖的六楼套房。

大学以后,刘知君从中部某个偏僻的西部沿岸渔村来到台北生活,日子在大学破败漏水的宿舍、房东违建隔起的雅房中度过。当年,刚刚出社会的她,背负着学贷跟母亲庞大的债务,领着初入社会微薄的薪水,住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雅房当中,唯一的对外窗是镶嵌在墙壁上缘的气窗,那气窗甚至没有比一个饼乾盒子大多少。

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后,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表情麻木地盯着那扇隐隐透出街灯的气窗看。记者这工作必须时刻与人群打交道,导致回家之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心里有了极大的寂寞反差。

气窗外照进来的街光、或是行车经过时,捲上墙壁的影子及走动声,这些对一个独自在外打拚、毫无家庭后援的女孩子来说,全是微不足道但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

那时,她依靠隔音差劲的隔房动静、气窗外偶尔经过的各种噪音维生。唯有这些声音还在,她才有办法入睡。现在的她,经济状况比较宽裕了,于是搬到这间顶楼加盖的套房,隔音依然相当差劲,但隔壁的人声依然是促使她入睡的催眠良曲。

出社会后那个在地下室的小房间,是她在疲倦工作、毫无朋友,没有任何依靠时唯一对外沟通的管道。事实上,表面坚强的她不只怕黑还怕鬼,那个小气窗传来的任何消息,都是一点点与人有所连繫的证明。她非常喜欢。

工作数年后,拚命三郎的她,从那个住着体育大学男学生、父亲与启智儿子、一个把房间堆积了无数垃圾的老女人的地下室,辗转一路搬到了现在这个位于六楼的顶楼加盖套房,即使隔音差劲,能清楚听见室友电话声、洗衣机运转嘎拉嘎拉的声音,但五坪大的空间、温暖的木质地板、一些好看的家具,已经与过往是地狱天堂的差别。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那面对外的大窗户。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她流转何处,她总是有这样的需求:一面对外的窗户,早晨洒进的阳光,一目了然晴朗与否的天空。

那天回到套房,一如既往地,她先推开了窗户,窗外透入凉风,她刻意添购的白色蕾丝窗帘随着凉风摆荡。彷彿完成了今日最后一道手续,睡意侵袭,指头方离开窗沿,她便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她真的太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今天是个绝佳的时机。以往她总要职业病地反覆确认几个属于记者、公司的群组,确认一切无事,才能够安然入睡。事实上她确实想这幺做,但倒在床铺上,方才打开通讯软体,她眼皮便逐渐沉下,眼前的文字消融成一团,变成没有意义、进不了脑袋的符号。

她侧躺在床铺上,仍亮着萤幕的手机从她手心缓缓滑落,倒在床铺上。

她的睫毛眨动几下,最后完全闭上,呼息缓慢而规律。

与此同时,半滑落在手心与床铺之间的手机萤幕重新亮起,来讯者的名字,叫做林姵亭。

一片漆黑的房内,月光洒了半边床舖。

白色月光沿着刘知君的手肘,描上指尖,来到她手心上的手机萤幕。

手机又亮又暗、又暗又亮。

来自林姵亭的讯息写着:

「知君,救我」

「他们想杀了我⋯⋯」

「救救我」

「救命」

「他们要杀  」

萤幕反覆亮了数次,终于暗去。

而刘知君没有及时醒来。

一名女记者在高级酒店内遭餵毒身亡,为年节过后的台湾社会投下一枚震撼弹。

根据媒体初步披露的消息,指出这是一个富商们的狂欢派对,邀请不少小模同欢,现场有使用毒品的痕迹,而在这场派对中身亡的女记者林姵亭,拥有足以匹敌小模的姣好容貌、E奶身材,这些都化身为某种符号,现身在各大新闻画面的耸动标题当中。

画面中的林姵亭脸部被打上薄薄一层马赛克,仍然可见其灵动的大眼,巧笑倩兮的可人样貌。新闻画面被五颜六色的跑马灯佔据,画面一转,主播指着身后秀出的一张手机通讯软体截图,显示在林姵亭死亡前半小时内,曾经传讯息给闺蜜求救。换一个新闻台观看,会发现这个「闺蜜」在几经釐清之后,确定了身分,是林姵亭在八卦週刊内的同事刘姓女记者。

据知情人士指出,刘女与林姵亭同期进到八卦週刊工作,两人年纪相近、私交甚笃,刘女也许对林姵亭为何会出现在狂欢派对内、以及她交友状况都略有所知。

刘女作为最后收到林姵亭消息的证人,一早就被带到警局内。

意外被捲入风暴中心的知君此时坐在警察局内部的小房间,暂时躲避了警局外早已绕了好几道人墙的记者们。

今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原本预期能一路睡到中午的刘知君就被响到快要没电的手机给叫醒,一睁开眼,就看见几十通的未接来电,以及採访主任黄慈方的来电通知。即使脑袋一片糨糊,刘知君仍反射性地接起电话,多亏几年的记者生涯,她练就了一身醒来就进入工作状态的好功夫。知君应答的声音充满精神,一点都不像刚刚睡醒,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通突破重围、总算找到她本人的电话,竟是敲响林姵亭死亡丧钟的讣闻。

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从整装出门、踏上计程车,到进了警局,知君都觉得自己在云里雾里,做着这些制式化动作的人似乎不是自己,而是某个假扮成她的机器人。在前往警局的路上,刘知君总算是掌握了在她睡着的这几个小时内,世界发生了什幺翻天覆地的事情。

根据报导内容,以及刘知君手上收到的消息拼凑,林姵亭在昨天晚上十二点左右,进到高级饭店内,参与狂欢派对。实际与会人士目前还不清楚,大致知道是一些有权有势的男性,以及面貌姣好的模特儿、酒店小姐们。这类的聚会平常大多办在私人招待所内,并不算是什幺稀奇的事情,喝酒、吸毒,也是常态。但到底为什幺身为一个记者,林姵亭会进到那个聚会里,才是令所有人想破头也不明白的事情。

身为新闻台所说的「闺蜜」刘知君本人,更是全然不清楚状况。

一年多前,刘知君跟林姵亭一同录取八卦週刊「立週刊」的记者招考,成为新进员工。

犹记得刚到公司报到那天,刘知君胃痛得吃不下早餐,但为了抑制胃酸翻腾,只能坐在公司楼下的超商,硬逼自己吞下一些麵包,神情之痛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吃了什幺可怕的东西。

就在刘知君勉强吃了几口麵包,又吞下胃药时,身边坐下一个女孩子。不同于知君慎重地穿着套装,女孩一身率性,落落大方地朝她笑着说:「嗨,妳也是新来的吧?我叫林姵亭。」

刘知君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的震撼。她彷彿看见年轻时的母亲。自信、张扬,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永远闪烁着慧黠的光。被她盯着看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古灵精怪、不怀好意,与母亲不同的地方,大约是她总是弯眼笑着的面容,以及嘴边的梨涡,这让她看起来不若知君的母亲那样冷淡疏离。

姵亭问她:「都已经录取了,干嘛还这幺紧张?」

刘知君面色惨白,自己也觉得很丢脸。「我也不知道,就是习惯性的紧张。」

姵亭歪了歪头,「妳不是那个一毕业就到大报社工作的刘知君吗?」

知君还想着她怎幺会记得这幺清楚自己是谁,林姵亭又自顾自地说:「没想到像你这样的模範生也会怕喔。」

知君不知道是否该反驳,只觉得丢脸。

「没关係啦。」姵亭豁然开朗地说。她朝知君挤眉弄眼,突然从包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逕自打开知君的水瓶,滴了两滴在里面。姵亭神祕兮兮、好像对待珍宝那样地收起自己的水,然后催促知君:「这是法水,妳喝喝看。」

知君半信半疑看着她,姵亭又催促她:「其实我昨天也很紧张,特别去庙里求的,妳喝喝看。」

刘知君是有点太不会拒绝人了,真的就顺着她的意思喝了两口。

姵亭一脸期待地看她。「怎幺样?是不是不紧张了?」

知君摸着胸口,感觉了一下,不太确定是不是起了什幺变化,但越想越觉得心情好像变得比较平静。于是她点点头,有点讶异地说:「好像是。」

林姵亭撑着脸,笑得心满意足。

「知道高材生也这幺好骗,我安心很多哦。」

她对姵亭当下那张狡诈又非常可爱的笑脸始终记忆犹新。未来的日子里,知君知道,她很需要姵亭那种无论遇到什幺事情,都能云淡风轻地告诉她「别怕,先怕是傻瓜」的态度。

如果要形容林姵亭是个什幺样的人,只需要举一个例子,便可以清楚了解她不按常理出牌的程度。

大学并非正统传播科系出身的姵亭,也没有亮眼的文凭,毕业后在新闻行业的求职路程上比起其他人要来得辛苦一些。她辗转几个小报社,心里却很清楚,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当一个「真正的记者」。何谓真正的记者?林姵亭心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标準。

那年初春,跟现在一样的天气,姵亭意外得知立週刊可能在七月举办大型招考。招考这件事对週刊来说是相当罕见的。得知消息的那天,姵亭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老旧拥挤的小报社请了假,搭着摇摇晃晃的公车,从台北东侧的老旧社区,一路到了西边办公大楼林立的新开发地段。她的脚步缓慢悠闲,在春天灿烂的太阳底下歪着头审视这间崭新的办公大楼,窗明几净,大公司的做派。

她看了看,脚步轻盈稳健地踏进了办公大楼,也不晓得她怎幺做到,竟然可以理直气壮、如入无人之境地避开警卫视线,上到週刊办公室所在的八楼,随意跟柜檯接待讲了个理由,就走进了週刊宽阔明亮的办公室内,在来来往往的记者之中,再自然不过地在办公室内晃了一圈。她特别喜欢面向整面落地窗的茶水间,也有点小女孩的心情,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椅子,她挑了粉红色的那只坐下,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大约是这时候,有个人走进来,看到她,面带困惑又亲切地问:「妳是新同事吗?」

刘知君是在姵亭进来工作的数个月后,才听姵亭说了这段经历。她几乎可以想像姵亭当时的表情,肯定是泰然自若地,用那种亲切又不过于亲近的笑容,宛如进入演员般的状态,回答:「是呀。」

那个下午后,这个号称自己是新员工的林姵亭就消失了,来无影去无蹤,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就如同那个过度曝光的春日午后,彻底消失在过白的阳光当中,直到晚几个月那场大型招考过后,她的名字正式被填上週刊的记者名单当中。

没有学历、背景,更称不上有资历的她,为了在众多有亮眼履历的高材生之间脱颖而出,果断辞掉了原本的工作,用三个月的时间进酒店卧底,意外打听到了某位受封「国民老公」艺人的外遇丑闻,在这件事之后更爆出一连串丑闻,各式腥羶八卦全浮上台面,震荡演艺圈一时。外界没人知道这新闻正是这个没背景、没资历的小记者一手打造的作品,但在週刊内部,倒是引起了一阵譁然。就因为这条新闻,林姵亭以二十四岁的年纪进到週刊内担任娱乐组记者,打破了週刊内的纪录。

与姵亭不同。从小个性就严谨到近乎一板一眼的知君,无论在课业还是工作上,一直都跟拚命三郎画上等号。没有家庭的后援,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知名大学新闻系,在学期间,不要命一样的工作、累积相关资历,让她一毕业就进到知名报社担任记者。

初出社会,没有人脉的她,靠着土法炼钢蹲点、搏感情,成功地累积起一则又一则的独家。能力出色的知君在同事关係上却不见讨好,刚出社会那几年,所有人都对于一个小记者竟然可以接二连三拿到独家一事感到不可思议,甚至私底下臆测她的新闻是「睡出来」的。刘知君虽然气愤,但流言澄清不完。她只能埋头不断工作,直到有一天蓦然回头,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直到认识了林姵亭。

但林姵亭却死了。

刘知君觉得内心某个部分正在崩解,但没有人听见。

许多问题盘绕在知君心中,缠绕成一圈又一圈,她试图梳理,却一再打结。

林姵亭到底为什幺出现在那里?她平常认识这些人吗?

她跟那些人是什幺关係?为什幺他们要杀了她?

又或者责备自己,为什幺在姵亭向她求救时,她没有醒?

在她死前最后的半小时内,她在想什幺?

想着手机内姵亭最后传来的讯息,心里面满满都是后悔。

要是昨天没有睡着的话、要是她及时醒来的话⋯⋯

一连串的「要是」全挤在脑袋里面。死亡、消失、再也不会出现。想起来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但身处警局,都再再提醒她:林姵亭确实已经死了。

房门打开,一名看起来年约五十岁的警官走进来,神情疲惫。警方为了这件事,从半夜到现在都不得入睡,来来往往经过的警察,都神色苍白。

「刘小姐妳好,敝姓王。」王警官在拉开椅子入座前,将手机递还给知君。手机微微发烫,萤幕上满满都是讯息未读通知。「妳的手机我们已经看过了,可以先还给妳。」

知君有些出神地收下了手机,甚至没有心情看这段时间里到底又收到了哪些讯息,就只是捧着这只发烫的、收藏着姵亭死前讯息的机器,自顾自地出神发呆。

她看着王警官低头翻看手上的资料,五十岁左右的壮年低沉嗓音,彷彿隔了一层水,声音忽远忽近。

「妳跟被害人的私交很好是吗?」

「我们是好朋友。」知君说。

「也是,不然她最后怎幺会传讯息给妳?」王警官手上资料翻了一页,知君看见上头写着自己的资料。「妳对于被告交友情况的了解有多少?」

知君摇头。「我不是很清楚。」

王警官看她一眼,抽出资料夹里的几张照片,一张张摆在知君面前。

「这几个人,你见过吗?」

上头是几张男人的照片,知君点出其中两张人脸。「我是记者,认得出他们是谁。但我们互相不认识。」这两张面孔分别是房地产公司的二代,以及某间大型食品公司的公子。

「那被害人与这两人的关係呢?」

「⋯⋯我不知道。」

「好吧。」王警官在簿子上简单记下方才询问的内容。「刘小姐,能请妳跟我阐述最近这阵子被害人的状况好吗?什幺事都可以,工作状况、你们相处的情况,或是妳觉得可疑的事情⋯⋯」

知君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焦虑地轻捏指间,下意识地深呼吸,回想最近几天,甚至几个月来的情形。

王警官没有搭话,静待她的回答。

知君的视线停在桌上的姵亭照片,站在阳光下笑得自信十足。

这就是林姵亭的个人标誌。

在招考上表现出色的林姵亭,破例录取到立週刊工作。虽然在招考上表现亮眼,但没有足够的资历,仍然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八卦週刊记者与一般记者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一般报社的娱乐记者,其报导来源,多来自记者会、通稿,这些记者大多与娱乐圈建立良好的利益共生关係,一旦记者累积了一定的人脉,有时新闻甚至会自己找上门来。但八卦週刊的记者不一样,艺人很难在檯面上与记者们交好,更多时候通常交恶。因此,八卦週刊的记者就更要能够自己开闢出一条生路。他们的新闻来源,大多仰赖在其它报社工作时期累积来的人脉、线民,如此一来,即使来到八卦週刊,他们也能够自给自足,自行挖掘出许多题目来;另一个八卦週刊的记者压力更大的原因,在于八卦週刊的竞争性,能不能够写出具爆炸性的独家,成了记者的第一要务,人人肩膀上都扛着沉重的业绩压力,一週两次的编採会议就需要各提出三条以上的新闻题目。

这种状态下,八卦週刊的记者固然拥有比较好的薪资待遇,但若没有超乎寻常的抗压力,也鲜能扛起这份工作。而没有人脉、也没有资历的林姵亭,纵然有外向勇敢的拓荒型人格特质,在每週需要大量产出题目的高压工作状态里,也时常一筹莫展。每週十二道新闻题,她时常是零零落落、东凑西凑,工作备受挫折,开会时,更是常遭奚落。

反之,知君的状况就完全不一样。当初立週刊办招考,设定的求才目标,就是像知君这样的年轻人:拥有完整的新闻产业背景、工作上拥有一点小资历,表现出色。简单来说,就是稳定且有潜力的新人。刘知君从来不让人失望,她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擅长照出别人喜欢什幺、想要什幺,然后她就按照别人的希望做出高分的模仿,获得别人的认同,或是获得别人的爱。

从小到大,她都擅于扮演「好孩子」这个角色。

跟姵亭大起大落的工作状态不一样,她的表现是有目共睹、且持续进步的。

但姵亭就不同了。她没有足够的人脉资源可以供她写新闻,过去她所做的大新闻,就是那则卧底酒店三个月的纪实报导。虽然听起来很伟大动人,但换个角度看,这代表别人可以一句话要到的新闻,换算成林姵亭的时间,却需要三个月的肉身拚搏。个性外向大方的林姵亭,在同事、长官间讨喜,虽然自身资源不足,却不乏同事们大大小小的帮助。其中,知君本人更是不断不小心「多做了」很多题目,与姵亭分享。

几个月前,知君靠自己的线人追蹤到某艺人在高级地段经营私人赌场的消息,很幸运地一获得消息时,就已经掌握到几张关键性的照片,这使得知君在编採会议上,顺利地确定了题目,甚至被定调为下一期封面新闻。这不是知君第一次扛封面新闻,但这次做的报导,比起之前的题目,更有机会引起高度关注。知君很清楚,自己这样认真工作的人,就是需要几件像这样的大新闻,来加速升迁的机会。

那天的编採会议上,知君特别被副总罗彩涵称讚。罗彩涵这个人,生下来就像讲话只有尖酸刻薄这个选择,就算是讚美,听着也像是挖苦。

罗彩涵近半年才来到立週刊,一来就空降佔走了黄慈方原本有望的副总之位。黄慈方进公司的时间比罗彩涵早,资历也比她深。当初前副总的位置空缺下来,所有人都以为黄慈方即将高升,怎知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罗彩涵自其他报社被挖角过来,公司需要给她一个位置,娱乐组副总的空缺,就这幺拱手让人了。

黄慈方一向行事温和,对这件所有人都抱不平的事,她却是一副不鹹不淡,毫不在意的模样。她越是不在意,就越成为罗彩涵的心魔,日后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能拿出来当谈资的,她全要绕到黄慈方身上去说一圈。

个性谨慎靠谱的刘知君,路线自然与黄慈方是走得比较近的,罗彩涵对这票的「慈方党」通常没什幺好脸色看,但那天开会时,知君报完题目,罗彩涵却反常地沉默几秒,没有立即开砲开酸。会议室内一阵安静,大家都等着她是不是又要发飙。孰料她安静一会后,却是说:「不错,做下一期封面吧。」讲完嫌不够似的,又加一句:「妳很适合当记者。」

到底什幺叫很适合当记者,又是为什幺罗彩涵从那篇新闻里归结出这结论,到底几分真心还是有哪些计较,刘知君不去细想了。她承认,当下她真的是飘飘然,有点了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滋味。后来轮到其他人报题,罗彩涵又恢复了原先开砲的气势,霹哩啪拉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顿,尤其对那天迟到的林姵亭骂得更狠,简直要将她胸口轰出个大洞。

「学一年了能力还是这样,妳报的这是新闻吗?要不要妳现在从窗户跳下去,自己变成新闻啊?」

林姵亭喜怒不惊,被骂还嬉皮笑脸。「那不是白白便宜社会组了吗?」

罗彩涵对林姵亭这种油条的态度最是反感,散了会之后,还单独把姵亭叫去骂了好一会儿。开完会后,记者多要出去跑新闻了,刘知君坐在咖啡厅里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等着林姵亭。因为姵亭没什幺跑新闻的经验,一星期内有一两天让知君带着她跑,已经成了一年多来共事的默契。姵亭来了以后,唏哩花啦地抱怨了罗彩涵有多烦人,知君注意力在电脑萤幕上头,偶尔应两声。

「妳也要小心,」姵亭讲到一半,突然蹦出这一句。「罗彩涵今天突然这样夸妳,八成是要拉拢妳。」

知君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一停,几秒的停顿,很快地又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工作。她语气不见起伏。「说不定是真的想称讚我啊?」

林姵亭嗤之以鼻。「拜託,妳写那个男明星什幺咖啊,还开赌场咧,开妓院都没人在意!这种题目居然做封面,罗彩涵是疯了吧。」

知君嘴角拉了拉,这是她平复情绪的习惯动作。视线的焦距从萤幕上的文字,聚焦到投映在萤幕上自己的表情。她没有接话,但内心充满难消的躁动。身边林姵亭也拿出笔电来,完全没注意到知君的情绪,自顾自地工作起来。知君仍在与愤怒做抵抗,工作的事一行都进不了脑袋。身边姵亭的动静,在这种情境下,变成无与伦比的噪音。她听见林姵亭在杂乱的包包中海底捞针一样翻找事物,最终掏出一张皱皱的名片、打电话、手指撩过长髮、漂亮的脸微侧,一边打字一边接听电话⋯⋯「嗨,Henry,我姵亭啦⋯⋯」Henry是某大牌女星的经纪人。是几个月前,知君牵线给他们认识的。

理智线突然就断了。知君阖上电脑,也不管姵亭还在讲电话,侧过身就对着她说。「虽然那个男明星不是什幺咖,但我很想好好写。」姵亭看她突然发作,还在跟Henry讨价还价要新闻的她一阵错愕,来不及反应,知君又急又快地继续说:「做封面压力很大,妳可能太久没做忘记了。接下来报稿时,没办法再送妳题目,妳自己要好好加油,不要又东缺西缺到处找人帮忙。工作成这样真的很难看。」

她一口气讲完,深怕自己后悔一样。话一说完,她就收拾包包走人,畏惧于接触到姵亭的表情,也畏惧于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天后,姵亭传了一封讯息跟她道歉,说自己说错话了,希望两人还是朋友。知君其实知道姵亭的性格,要是不在乎的人,林姵亭根本鸟都不鸟。她知道姵亭是真心把她当朋友。收到那讯息,刘知君也自我厌恶,觉得自己小气、想装好人还装不彻底。年轻的友谊唏哩呼噜也就和好了,但对女孩子来说,有些裂痕即使微乎其微,仍然不是真正的完好无缺。

稍一触碰,又会现出丑陋的原型。

立週刊办公室内。

四面八方环绕了偌大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下着倾盆大雨。黑雨笼罩了整个天空,闷雷阵阵。

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多,办公室内各分机此起彼落响起,就连并非娱乐组的组别也蒙受其害。本不会这幺早进到办公室的记者们,反常地出现了大半。办公室内所有人来往奔波、疲于接听电话,即使办公室内满是人声,却显得窒闷、高压异常。悬挂在墙面的六面液晶电视,同时播放着今早的新闻消息。画面中的主角林姵亭,一双眼睛被马赛克若有似无地遮掩着,不停展示她豔丽的容貌和青春洋溢的身姿。但属于她的座位却是空的,上头写着「娱乐组林姵亭」,但所有人心照不宣,这牌子很快得撤掉了。共事一年多的同事死了、出现在新闻上、吃毒品死的、性爱派对。各种资讯充盈在空气里,大家没有说,但都在想。

属于娱乐组的办公区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会议室内,娱乐组全员到齐,或坐或站,彆扭地挤在小小的会议室内,气氛中瀰漫着紧绷肃杀的气氛。

娱乐组的副总罗彩涵站在会议室外,不停对着电话那头说些什幺,脸色凝重。片刻后,她挂了电话,满身的低气压走回会议室,一进来就将手机摔在桌上。可怜的手机直到掉在桌上,仍不断传出被讯息塞满的震动声。

罗彩涵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没有说话的採访主任黄慈方,开始气不打一处来了。

「黄主任,现在这状况,妳有什幺建议吗?」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敲了敲桌面,罗彩涵软声软语,却处处带刺。

黄慈方语气温和地回答:「罗姐,别急,先统一口径,一律请法务对外回应吧。」

黄慈方说得也没错,但看她这样子,罗彩涵就更是心头火起。

「慈方姐,妳的记者死了,还能这幺冷静,我真的是很佩服耶。」

黄慈方看来相当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

「欸我很好奇欸。」罗彩涵一屁股坐到主位,半身前倾,几乎要趴在桌上,凑近看黄慈方。「妳的记者真的很有一套,进酒店又去性爱趴,这些事妳真的都不知道吗?」

面对罗彩涵的挖苦,黄慈方倒也不急,不愠不火地回答:「什幺我的人,副总讲得好像我们不同组。」

会议室内一阵安静,没人敢说话。

罗彩涵靠回椅背上,视线若有所思地在黄慈方身上转了一圈,毫不遮掩自己的厌恶跟不信任。众人本以为她会再深问,但她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就换了一个话题。

她捡起自己刚刚摔在桌上的手机,翻出几个讯息,一边宣布:「这件事集团报纸那边的记者会接手,我们就不碰了。」

经营立週刊的明阳媒体集团,与四大报之一明阳日报隶属同一个营运集团,近十年来跨足週刊界,抢攻八卦週刊这块饼,至今算是做出成绩来,成为八卦週刊的领头羊。因此,记者们一旦进到立週刊工作,就等于是过了一次水,日后要进入其他媒体行业,都轻而易举。立週刊虽然与明阳日报各自运作、互不干涉,但同为一个母公司底下的媒体,各自领导高层为了在老闆面前争宠,双方明争暗斗抢夺独家,甚至传出不惜潜入集团后台主机,偷看对方隔日将出刊的题目等事。

只是有时候,在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前提下,仍会互通有无。比方说现在,这种关乎内部人员的报导,就道义上来说,立週刊不方便自己做,但无论如何也是件能上头条的大新闻,没有道理拱手让人。通常这种时候,就会把报导交由报纸那里处理。

罗彩涵这幺说,大家也就懂了她的意思。罗彩涵又接着吩咐:「其他事就给法务处理。出去之后,」她视线环绕了会议室一圈,「谁都别当大嘴巴啊。」

众人纷纷答应。罗彩涵差不多宣布散会,让记者们各自去跑新闻。看着记者们纷纷离开会议室,黄慈方东西收得慢,罗彩涵便也不走,刻意等着她。

黄慈方看了看她,知道她还没气消,而自己是个标靶。

「罗姐,还有事吗?」

罗彩涵提了一口气,冷冷地瞪着满脸无辜的黄慈方。

「我也不是要说风凉话,但是林姵亭有问题,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吧?」

黄慈方将最后一张纸放入文件夹,寻思许久。

「姵亭……是比较不按常理出牌,她个性活泼,大家也都知道。」

罗彩涵不解气,张嘴正要再说,虚掩着的会议室门板又被推开,一个记者探进头来,见这紧绷气氛,有些尴尬,但仍硬着头皮报告。

「罗姐、慈方姐,知君从警局回来了,妳们是不是要找她?」

这句话成功拯救了黄慈方。她快快收拾好,起身準备离开。

黄慈方朝那记者说:「是,叫她等等过来找我⋯⋯还有罗姐。」

罗彩涵看了她一眼。「叫刘知君先来找我。」

压罩着整座城市的灰色大雨,隐隐闷雷声不断。

外头有闪电,一瞬间照亮整座灯光昏暗的办公室。下午时分,办公室里的记者们已经逐渐散去,空旷的室内突然就显得寂寥。几面电视上仍旧播放着林姵亭的死讯。而此时刘知君与罗彩涵单独待在会议室内,日光灯苍白无力,知君嘴唇一开一阖,正对罗彩涵报告整件事情的经过。

罗彩涵手上拿着一支笔,也没做笔记,就是无意识地朝桌面不时敲着敲着。

知君将一早被带到警局的过程交代完毕,期间,跟王警官的谈话,也鉅细弥遗地说出来。

「他问你林姵亭有没有哪里不对劲?那妳回答什幺?」

知君的视线落在桌上。「姵亭的工作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最近表现突然变得还不错。除此之外,没有什幺特别的事情。」

「林姵亭工作状况不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的事情吧?」罗彩涵冷笑。

罗彩涵这幺说时,本来心不在焉的刘知君抬了一下视线,看着罗彩涵冷淡的笑脸。外头闪电如果够清楚,或是那一刻罗彩涵够专心,她就会发现刘知君眼神里满是怒意。

罗彩涵:「还有呢?妳还说了什幺?」

知君摇头。「就这样了。我也没什幺好说的。」

罗彩涵想想,又觉得不太满意。她一手撑着脸颊,压低声音问,「但是刘知君,妳跟林姵亭不是很熟吗?」

知君看着她,没有接话,等着罗彩涵的下文。

「我是说,」罗彩涵语带窥奇。「她去卖,妳都不知道喔?」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响雷,「砰」地一声,外头的车纷纷传来被惊动的警鸣声。雨势越来越大,空气中全是令人可疑心惊的味道。罗彩涵被知君盯得有些不安。她坐正身子,试图不让自己的情绪暴露。罗彩涵又追问:「好啦,了不起饭局妹嘛。妳真的都不知道吗?」

刘知君还是摇头,清清淡淡地说:「罗姐,我也很希望我知道。」

「我知道了,妳们前阵子闹翻是吧?」

「我们和好了。」

罗彩涵看起来有些怀疑。「是吗?但我记得⋯⋯」

「就是和好了。」

罗彩涵想了想,也就算了。她突然软声软语地安慰知君:「哎呀,妳也不要太伤心了,这件事说起来跟妳又没关係,妳运气不太好罢了。」

面对知君的沉默,罗彩涵也不在意。遇到这种情况,正常人也不会有什幺雀跃的表现,更何况是本来就严谨内敛的刘知君。

「这件事就这样吧,之后的事,就交给报纸那边处理。妳就不用管了。」罗彩寒按了按笔头,準备离开的架势。「以后有谁再问妳什幺,妳就都说不知道就好。」

罗彩涵起身準备离开,话锋一转,又颇是温柔亲和地拍了拍知君的肩膀。「不是我要挑拨,刘知君,妳们的慈方姐不是能帮妳的人。」

她后面突然迸出这句,知君不明所以,但罗彩涵也没想多做解释,施施然要离开,临走前再补上一句:「对了,既然妳跟林姵亭也算是好朋友⋯⋯」

罗彩涵指了指外头、姵亭的座位。

「今天早上警察来带走一些东西了。剩下的,妳就好人做到底,替她带回家,给她的妈妈吧。」

罗彩涵离开,顺着她的背影往外看去,是林姵亭堆满资料跟杂物的办公桌。而几面电视此时正同时不断重播,放送着林姵亭母亲悲痛欲绝,几乎要昏厥在地的画面。

从她的嘴型大致可以看出来,她不断向天哀号:「为什幺发生这种事?」

等黄慈方从公司外头回来时,就见刘知君一个人蹲在林姵亭的办公桌旁。此时是下午五点钟左右,记者们陆陆续续回来,见她在收东西,每个人望过去,视线里都有点心照不宣的诡谲。林姵亭用这种方式走,大家心里都有些疙瘩,尤其想起这小女孩平常古灵精怪、眼里灵光流转的模样,心里不免都有不敢说出来的叹息:也难怪她会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大家就是忍不住瞟多个几眼,但蹲在那收东西的刘知君宛若丧家,气氛僵硬古怪到,彷彿多看一眼就会触霉头。

可能大伙心里也暗暗地想,幸好林姵亭不是给我传讯息。又或者想,这刘知君也有够惨的。

刘知君当然察觉到了大家若有似无飘来的视线,但她并不介意。她本就是个有条有理的人,连最后送林姵亭这幺一程,都是有条不紊地替她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入箱子里。林姵亭的办公桌一向是一场灾难,就坐在她旁边的知君,时常深受其害,叮嘱她收桌子不晓得多少次,偶尔也替她简单收拾一下。没想到最后竟也是得由她亲手、替她将办公桌净空。

黄慈方走到她身旁,顺手替她接了一下姵亭放桌上的一个玩偶。知君见是慈方,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面色苍白,仍是浅浅地朝她一笑。

「慈方姐,公司现在忙翻了吧?」

主管们为了这件事一定伤透脑筋,知君不知道她们怎幺谈的,但危机处理本就不在他们这些小记者的操心範围内。

黄慈方也没回答,翻看着手上姵亭留下来的另外一个办公室疗癒小公仔,摇摇头。

「走吧,陪我去放个菸。」

小阳台上,外头雨稀稀落落。黄慈方靠着栏杆抽菸,知君将方才跟罗彩涵谈话的内容大致转述给黄慈方听,唯独略过了「慈方姐不是能帮妳的人」。

黄慈方听了,表示同意。「现在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吧。」

面对黄慈方,知君的心情变得比较缓和。一整天下来总算找到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刘知君憋了憋,仍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大家都说姵亭是为了钱所以去卖。妳也觉得吗?」

黄慈方今年五十几岁了,脸上有很诚实的岁月痕迹,但双眸明亮,看事通透,加上待人温和真诚,在她身上,总有着能够找到人生答案的感觉。

大学的时候,知君只上过黄慈方一堂课,至今仍把她当作老师看待。大一大二的时候,为了养活自己,刘知君几乎把所有心力都放在打工上。学分修多少能毕业、拿什幺分数能安全过关,她脑子里只转着这些事情。那时候,系上每个学期都会安排讲座,邀请业师来分享经验谈。时间总是卡很紧的刘知君很讨厌这种强迫性质的活动,但又不能不参与。还记得讲座那天,她迟到进入礼堂,连演讲人是谁、说什幺主题都没看清楚,就摸黑混入座位里头,老半天好不容易坐下来,就见台上的黄慈方在聚光灯底下,眉眼弯弯,气质沉稳温柔。

那天在台上,黄慈方语带浅浅笑意:「我是跑娱乐出身的,刚入行时,只能在一些小艺人身边蹲点搏感情,那时候心里面也会很急,想要写一些大新闻。」她顿了顿,「后来前辈告诉我,要我好好记清楚这些小艺人现在的样子。」

「现在我当记者这幺多年,想要把这句话也送给即将踏入新闻业界的你们。」黄慈方挪移目光,缓缓地看过台下一个个大学生。她总有这样的气质,像个让人心神安定的大姊或母亲。「你们也是,好好记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

大部分的学生,不过二十岁出头,根本还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幺。真的要当记者吗?在这条路上自己真的做得到吗?那时候的刘知君也充满着这样的烦恼。只是那天在台上看着黄慈方,她内心突然就涌起一股很强烈的冲动,她很想问问眼前这个前辈,问她觉得现在的刘知君,是什幺样子?

后来黄慈方到校内开过一学期的课,两人因此结识。那也是后话了。

「妳觉得呢?」

黄慈方的声音把知君从过往记忆中拉回来。眼前仍是雨景,昔日的老师在知君身边,笑出眉眼旁的细纹,相当温柔地反问她。

知君一时没回答,黄慈方又说:「妳应该比我了解姵亭呀。妳们同期进公司,妳也是她很好的朋友,妳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这样。」

黄慈方笑了笑。「好记者会从寻常的事里看见不寻常。也许吧。」

刘知君面上仍是迷雾重重的模样。「但我自己也很矛盾,我跟姵亭虽然要好,但是今天,我想了一整天,发现我对她私下的生活一点也不了解。」

这件事摆在一般的同事关係里,当然不显得稀奇。但知君跟姵亭这段缘分,算是从进到立週刊的第一天开始,就纠缠不清、难以分捨。工作上虽然总是知君罩着姵亭,但事实上,也只有刘知君知道,个性逞强的她,正需要姵亭这种奔放、不拘小节的个性,来调节自己总是过于认真又较真的做事态度。在这件事发生前,对于其他人口中所说的「妳们感情很好」,刘知君从来没有过怀疑。有时候她自己也会暗自觉得,遇上这种能够成为好友的同事,真的是福气。但自从姵亭不幸惨死之后,那种「我很了解这个人」的感觉,突然就变得轻盈薄透、一戳就破。

像是睡了一场很久的午觉,醒来后,感到一切都相当昏沉、不真实,在某些恍神的剎那,难以分辨现在究竟是真实,或是一场梦中梦。

刘知君再不能肯定自己了解林姵亭了。光是想到几个月来她参加了两到三次性爱派对这件事,刘知君就觉得感知分离。好像她印象中的姵亭,跟死掉的这个姵亭,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近一个月以来,姵亭工作状况变得相当好。应该说,从那次在咖啡厅的争吵之后,姵亭的态度突然就有点改变。她变得不像以前那样,仗着知君的包容,用任性与撒娇,缠着知君帮她。林姵亭变得异常独立,独立得让刘知君感觉疏远。与其说她变了,知君反而觉得,过去那个可爱的林姵亭,也许才是一种伪装。

「但是,慈方姐,妳还记得姵亭是怎幺考进公司的吗?」知君问。

黄慈方因为她的话,有片刻的迟疑。她抖掉菸蒂,表情变得凝重。

「⋯⋯妳觉得姵亭故技重施?她在放蛇?」

知君没有正面回答,但观察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对自己这猜测,有几分的把握。

所谓的「放蛇」,是记者之间普遍的术语。当初林姵亭为了要考进立週刊,没有足够资历跟背景的她,选择到酒店里工作三个月,事后,带着一份酒店相关的深入报导来到立週刊。新闻写作经验不足的她,虽然在文字技巧的操作上不算纯熟,也有许多显而易见的瑕疵和生涩之处,但以肉身换取报导的决心,充分展现出她想成为记者的野心,以及在这条路走下去必需要有的狠劲。林姵亭确实是一个只要她想要,就会用尽全力达到目标的人。

当初录取她,其实各组的主管都犹豫再三。这件事也许刘知君不晓得,但身为在场的其中一名面试官,黄慈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大家一致对林姵亭的评价,都是「很危险」。纵使她再有过人的天赋或胆识,但她的动向令人难以掌握:你永远搞不清楚,她下一步打算怎幺走。

刘知君说:「不无可能,不是吗?姵亭都已经做过一次了,就有可能做第二次。」

黄慈方安静抽着菸,沉思片刻,问了句:「为什幺?」

知君一愣,黄慈方接着问:「我问妳,为什幺?」她抖掉菸灰,又说:「或者妳觉得,如果这是一场放蛇,她想拿到什幺消息?」

知君一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想说些什幺,也自知不能令人信服。

「难道慈方姐,妳也觉得姵亭是为了钱、或是为了攀上谁,才去派对里的吗?」

「知君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妳是个很好的记者,看事情很敏锐,」她说:「姵亭的事,如果真的有了证据,我们一起想办法。」

黄慈方伸出手,雨水瞬间淋湿了她半条手臂,以及手上的菸头。阴雨天中,明灭着暖光的菸头原本如同红花般扎眼,不消片刻,就在雨水中没了蹤迹,空余几缕白烟。黄慈方湿漉的手指一鬆,被浸湿的菸就这样从八楼的高度摔落,连个尸体也见不着。

黄慈方朝知君弯着眼睛笑了笑。

夜晚。

悬挂在墙上播放了一整天姵亭死讯的新闻总算被关上,室内安静得压迫耳膜。几盏日光灯开在娱乐组的位置,知君一个人坐在林姵亭的座位上,正在做最后的收拾。她已经决定明天请假,将姵亭的遗物送还给姵亭的母亲。光想着这事,知君便觉得窒闷,五脏六腑全被压作一块。

她是唯一一个本来有机会可以救林姵亭的人,但昨天晚上,本来总是到半夜才入睡的她,反常地早早就睡沉。她没有及时收到林姵亭的求救讯息。如果说这世界上有哪些人应该受到姵亭母亲的怨恨与责备,刘知君也要算作一个。

从得知姵亭死亡直到现在,也算是过了一整个白天。姵亭已死的实感逐渐发酵,知君内心的噪鸣也就越来越大。她当然知道,这件事说起来与她无关,就像其他人对她说的,她毋须将姵亭的死扛在自己身上。

但同时她也是个对什幺事情都过分认真跟实心眼的人。她就像是一个唯恐自己做错事的孩子,在内心里面,永远有一套对自己的评分:「刚刚说的那句话似乎错了」、「用敷衍的态度做事似乎错了」。她永远都学不会放过自己,即使知道前方是死路,她也会埋头走到底,确认此处不通,才会承认错误。

因此,就算可能得面对姵亭母亲的责备,而这令她感到紧张心悸,她也要冒着冷汗咬着牙,去见对方一面,坦诚自己没能及时挽回姵亭的生命。

林姵亭的办公桌乱成一团,部分物品已经被当成证物由警方收走,但留下的数量仍非常可观。收拾完桌面的杂物、公仔,抽屉里的文具、化妆品等等,还有一叠厚厚的笔记本。林姵亭分门别类地放好,竟是清出了三个纸箱的物品来。

刘知君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疗癒小物,看着看着忍不住笑起来。这些东西证明林姵亭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喜欢可爱、古怪的东西,把他们在桌上排成一排。纸箱里这些东西里所构筑出来的主人林姵亭,跟其他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没有什幺两样。

整理累了,她乾脆席地而坐,撑着脸捡拾箱子里的小东西起来看看,某些东西会想起两人共同的回忆,比方说好几个睡着动物的公仔,正是两人经过扭蛋机前,七嘴八舌兴奋地讨论后,扭出来的小玩具。她还记得自己扭到了狒狒,非常不喜欢,林姵亭扭到了企鹅,看着刘知君大叹自己运气不好的臭脸,林姵亭将自己的企鹅塞给她,一边说:「不要怕,姐有钱!」说着一口气又扭了两个。一个给知君,一个留给自己。

他们两人的关係,就像是学生时代里的好孩子跟坏孩子,好孩子负责写作业,坏孩子负责给好孩子一扇自由的窗。藉着姵亭,刘知君才得以从自己那狭小、阴暗的租屋处内,闢开一扇洒入阳光空气水的大窗。

想到这里,她慢慢不再那幺心塞。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勇气再点开林姵亭给自己的讯息。但此时,她不感到害怕,也没有恐惧,只是觉得自己很想念这个人。靠在办公桌边,她把自己缩成一团,阅读林姵亭最后留给她的讯息。

「知君,救我」

「他们想杀了我⋯⋯」

「救救我」

「救命」

「他们要杀  」

眼睛一阵酸涩,刘知君一整天硬撑的情绪终于溃堤。她反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逐字键入:

「妳在哪里,我去救妳。」

砰!

突然一声倒塌巨响。

刘知君反射性回头看,原来是她刚刚搬到桌上的箱子竟如被推倒一样,摔落在地。

她全身紧绷,办公室内只有她一个人,几盏日光灯更显幽暗死白。她有些疑神疑鬼地注视四周黑暗处,彷彿那里随时都站了一个人。视线从由左至右,缓缓扫过每一个月光无法触及的角落,她总算转回那箱倒在地上的东西。

那只箱子里头,知君塞满了姵亭个人的笔记本。记者身边随时都会备着一至两本笔记本,尤其编採会议时,会用来记录当週自己及其他人的题目,哪些人的题目能用、哪些不能用,都会被详实记下。

知君也有许多这种本子,整理时不以为意,此时看着这几本静静地躺在地上的笔记本,竟有一股魔力,或是某种感知,促使知君伸手,捡拾起其中一本看起来比较新的本子。

翻开后,对照上头纪录编採会议的日期,确实是近一个月内使用的笔记本。她摊在膝盖上翻阅,内容大致与自己记录的会议内容没有太大差别,但姵亭在记录会议事项旁的笔记本空白处,有几行个人的笔记,引起知君的注意。

几页空白的部分,零散地写着:

王总 0926279862 见面

吃饭 郭少?

0927984113

10/26

经纪人 模特儿

找王总秘书

卖淫 私人飞机?淫交趴?(淫交两个字被大大圈起)

Kelly Kelly Kelly(Kelly放大书写)

模特儿卖淫集团

刘知君内心喀噔一声,知道自己找到了能印证猜测的关键证据。

本文摘自《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

新闻媒体圈不能说的潜规则──《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书摘转载

新闻媒体圈不能说的潜规则──《死了一个娱乐女记者之后》书摘转载 
  人人都爱桃色八卦,
  虚华的表象只为掩盖真实的腐臭!

  娱乐圈潜规则:每个女孩都有身价。
  但当事不关己,又有谁真的在意?
  新闻若是项利器,该用来防卫自保?交换利益?
  或是奋不顾身地赎罪?


  八卦周刊娱乐女记者刘知君,因工作过度陷入昏睡,
  错过了同事林姵亭命丧酒店性爱毒趴前,最后传来的求救讯息。
  大家说,姵亭是用身体交换新闻、甚至金钱的虚荣妖女,
  但她不信。知君想赎罪,想追蹤真相。

  同事、恩师、上司,有谁能帮她一把?谁又能够信任?
  而她自己的忏悔心与正义感,又掺着多少野心?
  大家都笑娱乐新闻难登大雅之堂。
  知君偏不死心,想挑战那条不可见的界线:新闻岂有高尚、低俗之分?

  当她毅然起步,才发现赎罪之途竟是姵亭的旧路──假卖淫、真卧底。
  正义女神与落难天使,哪一个才是她的身分?
  她能否追寻到自己想要的真相?或者真相,不过是真与假的无解迷思?

  #女星花名册/豔照门事件
  #影视圈潜规则/名气都是睡出来的
  #当代仇女百态:蕩妇/淫女/母猪
  #小时不读书,长大当记者/妓者快来抄

  →标籤永远不嫌多!未审先判就是大家的正义?

作者:柯映安

出版社:镜文学